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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和孟子的思想分歧何在——以汤武革命为例

非我族类 2017-07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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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武革命
  如今,我们习惯将孔子和孟子并称为“孔孟”,甚至以此称呼二人的思想,这种称呼显然忽视了二者思想上的分歧。仅仅就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汤武革命而言,二者都存在分歧,何况在其他方面。那么,孔孟之间对待汤武革命的态度究竟有什么分歧呢?
  一、儒家道统与“孔孟”之由来
  “尧以是传之舜,舜以是传之禹,禹以是传之汤,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,文武周公传之孔子,孔子传之孟轲。轲之死,不得其传焉。”——韩愈《原道》
  退之从其兄会谪居韶州,虽年颇幼小,又历时不甚久,然其所居之处为新禅宗之发祥地,复值此新学说宣传极盛之时,以退之之幼年颖悟,断不能于此新禅宗学说浓厚之环境气氛中无所接受感发,然则退之道统之说表面上虽由孟子卒章之言所启发,实际上乃因禅宗教外别传之说所造成,禅学于退之之影响亦大矣哉!——陈寅恪《论韩愈》
  陈寅恪先生指出韩愈深受佛教禅宗的影响,所以根据佛教的“法统”观建构了儒家的“道统”的概念,但“道统”这个词则至理学集大成者朱熹这里才被正式提出来,鉴于朱熹在儒学史的宗师地位,这种说法一直延续至今。而回顾儒学史,其实孟子在儒门里的地位及道统继承人地位,并非一以贯之。
  在汉代,原本是“周孔”并称,从儒门自己的角度来说,周公是儒家礼法创制之人,是上古的“圣王”,而孔子只是对周制的传承者,也就是被称为“先师”。从现代的思想史的角度来说,周公是“尧—舜—禹—汤—文—武—周公”这个道统谱系里最后一个“君师合一”的“圣王”,怎么理解呢,就是说他们本身除了政治领袖的身份之外,还有一层思想领袖的身份,按照人类学的看法,这都是由“巫王”演变过来。用朱熹的话来说,就是“上古神圣,继天立极”。而之后的“孔子—孟子”都已经和政治最高权力分离,成为了纯粹的思想领袖。所以,孔子只能被称为“素王”,就是无冕之王的意思。
  不过孔子也绝非是吃干饭,浪得虚名之人,孔子为周制做了一个合理性论证,也就是说周制存在的合理性,不仅是靠外在的德性支撑或者武力威慑,而是通过伦理角度进行了证成,将外在的周制秩序内化为人的情感伦理秩序。但是要说伟大,在西汉时期的观念里,周公绝对比孔子伟大,毕竟周公是创制的圣王,孔子只是缘饰的素王。
  但是问题也出来了,我们知道周公是一个摄政王,拥有比周天子还大的权力,如果树立这样一个典范,那么后世的大臣都要做周公,皇权岂不是将要面临严重的威胁。王莽就是典型,白居易的诗就把二人相提并论:“周公恐惧流言日,王莽恭谦未篡时”。我个人是完全相信王莽是个有德性的圣人,甚至可以说是儒家最后一个“圣王”,要知道,当时王莽称帝是有两个旷世大儒背书的,一个扬雄,一个是刘歆。当时扬雄的地位大概相当于“汉朝杜维明”,甚至更高,还有一个是皇室宗亲,相当于“汉代孔子”的刘歆。如果这两个盖世大儒都出来背书,那么王莽改朝换代,当然是符合儒家理论正当性的。只不过王莽是个理想主义的书生,一心恢复周制,结果搞的一塌糊涂。后世的儒家就不干了,急忙和王莽这样的负资产做切割,其实这是非常令人齿冷的,因为当年鼓吹孺子婴禅让的不就是这帮儒生吗?东汉建立之后就不适合再鼓吹周公了,也不能鼓吹禅让,因为皇帝不喜欢。于是,儒家的学术典范转为了“孔颜之道”,如果读一点《论语》的人都知道,颜回是孔子最喜爱的学生。颜回的历史形象,看起来就是一个乖宝宝,这次学术转换的用意,就是让大家别折腾了,好好当你们的臣子吧。儒家这种自我的驯化,就如在做爱时,女人翻身来了一个骑乘体位,令统治者非常满意。所以这样的一个思想的建构,是儒家一次非常不要脸的卖身行为,为的是更适应统治者的需要,连自己的圣王都不要了。到了北宋的时候,儒家因为缺乏一套本体论,在吸粉上难以对抗佛道。所以北宋诸子重新发现《孟子》,借助孟子的心性之学,构建了一套宇宙本体想象,最后在朱子那里大功告成,从此“孔孟”并称。
  二、朱元璋的《孟子节文》
  一直以来,我其实都挺喜欢孟子这个人,孟子堪称儒侠,有萧峰的大侠气场——“道之所在,虽千万人吾往矣!”对待统治者,往往词辞严厉色的训斥挖苦,齐宣王就好几次被孟子训斥的下不来台。有一次,齐宣王向孟子请教,孟子没好气的训斥齐宣王,如果王室马棚里的马被喂养的很膘,而百姓饿的面黄肌瘦,那就等于统治者在率兽食人,这是要绝后的。还有一次孟子故意设了一个坑给齐宣王,问齐宣王,如果父母官治理地方怎么办?齐宣王说:“You're fired!”接着,孟子接着又问,如果王治理不好呢?齐宣王尴尬的“呵呵”了一下,这就是“王顾左右而言他”这个成语的由来。由此可见,孟子这样一个侠肝义胆的儒侠是令统治者非常讨厌的。所以在《明史·钱唐传》里记载了一件事:
  帝尝览《孟子》草芥寇仇语,谓非臣子所宜言,罢论其配享,诏有谏者以大不敬论。唐抗疏入谏曰:臣为孟轲死,死有余荣。时廷臣无不为唐危,帝鉴其诚恳,不之罪,孟子配享亦旋复,然卒命儒臣修《孟子节文》云。
  事情比较简单,就是朱元璋读孟子的时候,发现孟子有些话有不臣之论,所以在廷议时,动议要削去孟子配享孔庙的资格,这就好比“马恩列斯毛”突然变成了“马列斯毛”,这怎么可以呢?于是一个叫钱唐的儒生死谏,朱元璋才罢了此议,不过让一个叫刘三吾的词臣,删掉了孟子里那几句刺眼刺耳的话,这就是《孟子节文》的由来。到了永乐年间,有一个叫孙芝的小官,上疏奏请恢复《孟子》全文,朱棣准奏。《孟子》被禁到恢复,前后历十七载。
  这是一段儒学史上的小插曲,不过这段故事就引出今天的正题,关于孔孟的思想分歧。
  三、到底要不要革命?
  近代以来,西方思想的传入,非孔之论大兴,主要的批评就是说孔子乃是“封建专制统治的维护者”。这话其实说起来,到也不能算是全错,孔子到的确是“封建”的维护者,但未必是“专制”的维护者。“郁郁乎文哉,吾从周,”孔子从不掩饰自己对周代封建制度的服膺。但是孔子身处的春秋是一个礼坏乐崩,周德渐衰的时代,对于是否还要维持周朝的统治地位,孔子是持肯定态度的。所以进而影响了孔子对于“革命”的态度:“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。”孔子无疑是强调的是君臣行为对等关系,但是孔子并没有从形式逻辑上反过来推导出“君使臣以无礼,臣事君可不忠”,而是说了一句:“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。”用意非常明显:君不君,臣不可不臣。如果“邦无道”,孔子就打算流亡海上。而不会去搞什么抗争。(此处必须对相反的史料做一个解释,在《周易?革卦?彖传》中,孔子说过:“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,革之时大矣哉。”但是关于《易传》是否是孔子亲撰,历来在学术界颇有争议,现在基本上倾向于是孔门后人托伪。今人要理解孔子,必须意识到一点,即《论语》是最可靠的实录。当《论语》之外的材料和《论语》中的材料发生对立时,应当采纳《论语》中的观点。)
  后世苏东坡就看出孔子不支持汤武革命的端倪,在《志林·一三条论古》中指出:
  武王非圣人也,昔孔子盖罪汤武,顾自以为殷之子孙而周人也,故不敢然,数致意焉。谓:大哉巍巍乎尧舜禹无间然,其不足于汤武,明矣。曰:武尽美矣,未尽善也。又曰: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,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。伯夷叔齐之于武王也,盖谓之弑君至耻之不食其粟而孔子予之,其罪武王也甚矣。
  孔子作为殷商的后裔,周天下的臣子,不敢非议两朝开国之君,但是孔子在褒扬尧舜禹文王这些圣王时,跳过了汤武,这就很说明问题。其实在《论语》里,孔子也是非常隐晦的直接批评过汤武的:“子谓《韶》,尽美矣,又尽善也。谓《武》,尽美矣,未尽善也。”什么意思呢,就是说,孔子听了舜时期的音乐《韶》赞叹道:尽善尽美。而听了武王时期的音乐,则认为这曲子很好听,但是未能尽善,其实就是隐含对于武王革命的批评。此外,孔子肯定伯夷叔齐两个反对武王伐纣并且耻于食周禄而饿死的气节。我们先来看一下《史记·伯夷列传》中的记载:
  伯夷、叔齐叩马而谏曰:“父死不葬,爰及干戈,可谓孝乎?以臣弑君,可谓仁乎?”左右欲兵之。太公曰:“此义人也。”扶而去之。武王已平殷乱,天下宗周,而伯夷、叔齐耻之,义不食周粟,隐于首阳山,采薇而食之。及饿且死,作歌,其辞曰:“登彼西山兮,采其薇矣。以暴易暴兮,不知其非矣。神农、虞、夏忽焉没兮,我安适归矣?于嗟徂兮,命之衰矣。”遂饿死于首阳山。
  在《论语》中孔子对此评价道:“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,伯夷叔齐与!”除了尧舜禹文王这些“圣人”之外,就属伯夷叔齐的评价高,这是但是在孔子赞美伯夷叔齐的气节的时候,儒门里的二当家孟子是怎么评价伯夷的呢,三个字:“伯夷隘”,原因是“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,不受也。”孟子的话说的难听点,就是说伯夷叔齐不识抬举。大当家和二当家出现这样的价值观偏差,其实对于儒门来说是件很尴尬的事。这得从两个人说处时代的历史背景不同说起,进而影响了两个人对于“革命”的态度。
  在孔子去世一百年左右的时间,孟子出生,师从孔子孙子子思的门人。算起来大概是孔子的三传弟子到五传弟子之间。从历史分期来说,孔子处于春秋时代,而孟子处于战国时代。战国时,周天子的天下共主地位进一步下降,诸侯们也早已目无天子了,周室基本上相当于一座破庙,周天子就相当于破庙里的泥菩萨,已经毫无号召力了。孟子不可能还像孔子一样做着匡扶周室的春秋大梦,而呼唤改朝换代了:“彼一时,此一时也。五百年必有王者兴,其间必有名世者。由周而来,七百有余岁矣;以其数则过矣,以其时考之则可矣。”用最简单的话来概括,就是周朝气数已尽。此外必须指出一点,封建制不可克服的最大问题,就是在不断的封建传承中,血统的纽带会淡化稀释,所以到了战国时,士大夫崛起。他们不会为故地的宗族血统所羁绊,而愿意用所学去寻找一个能将天下定于一的明君,建立一种投效——任用的契约关系,相当于现在的职业经理人,我们可以把这种士大夫称为游士,孟子就是游士。(关于孟子的太老师子思,其实就已经表现出游士性格。孟子显然是继承了子思的观念,很遗憾我家那本《子思子》的书多年前被我看完后压箱底了,实在不愿意花那个力气翻出来查对原文。)
  因为这层类似于现代职业经理人的游士身份,所以孟子在对待君臣关系时,以一种契约观为原则,表现的远比孔子来的激进:“君有大过则谏,反复之而不听,则易位。”“君之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心腹,君之视臣如犬马,则臣之视君如国人,君之视臣如土芥,则臣之视君如寇仇。”在谈到革命的合法性依据时,孟子主张: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“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”民本思想在孟子这里被抬高到举足轻重,甚至是唯一政治正当性的地位。所以在评价汤武推翻旧主桀纣时的性质时孟子给予了绝对性的辩护:“贼仁者谓之贼,贼义者谓之残,残贼之人谓之一夫。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视君也。”
  苏东坡就此评价孟子:“孟轲始乱之曰:吾闻武王诛独夫纣,未闻弑君也。自是学者以汤武为圣人之正若当然者,皆孔氏之罪人也。”其实,不唯孟子对革命的态度迥异孔子,就是对孟子有非议的荀子的态度也和孟子如出一辙:“天下归之之谓王,天下去之之谓亡。故桀纣无天下,汤武不弒君,由此效之也。”当然,必须指出,苏东坡敢于说孟子是孔学的罪人,很大程度是因为“孔孟”尚未并论,孟子也没有被封为“亚圣”,朱熹以后孟子的地位基本就相当于宋江上了梁山,名义上的二把手,其实影响力已不下于孔子了。
  四、孔孟一场跨越时空的辩论
  再介绍了孔孟的思想分歧之后,我想诸位一定很期待看到孔孟面对面来一场辩论,历史没有给我们这个机会,但又弥补了缺憾。
  让我们把历史的镜头拉到汉景帝时期,当时汉景帝召开了一次学术会议,一个黄老学派的的博士首先阐明自己的观点:“汤武非受命,乃弑也。”一个治《诗经》的博士辕固生反驳道:“夫桀纣虐乱,天下之心皆归汤武,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,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,汤武不得已而立,非受命为何?”黄老博士驳曰:“冠虽敝,必加于首。履虽新,必关于足。何者,上下之分也。今桀纣虽失道,然君上也。汤武虽圣,臣下也。夫主有失行,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,反因过而诛之,代立践南面,非弑而何也?”辕固生一看学理上的路进被封死,马上打着使出“政治正确”的大杀招:“必若所云,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,非邪?”整个对话是关于汤武革命的合法性的辩论,黄老学派的博士认为上下等级不能换,不管汤武是否是圣人,不能匡正天子的过失,犯上作乱就是“弑”。儒家博士的观点是既然是人心已经归到汤武这边,所以不算是算“弑”。最重要的是,如果说汤武革命是作乱,那么本朝太祖爷刘邦当年推翻秦朝算什么?汉景帝一看,这再说下去,没法收场了,于是出来制止了这场学术辩论。
  虽然这场辩论中,黄生是一个黄老学派的博士,但是出言的立场基本是按照孔子的思路来,或者说二者的思路完全一致。正如黄生说的那样:“冠虽敝,必加于首。履虽新,必关于足。”意思就是,不管君主如何,他始终是君主,臣下没有犯上的资格。而孔子的态度是:“邦无道,乘桴浮于海。”走人,不革命。此外孔子是赞赏文王的行为的:“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。周之德,其可谓至德也已矣。”就是说,即使天下的诸侯三分之二都已经效忠文王,文王依然忠于殷商,这是最高的德性。而辕固生的观点则完全承袭孟子。
  对于统治者而言,在打天下的时候,需要打出孟子的旗号,到了坐天下的时候,就要打出孔子的旗号。朱元璋在当上皇帝之后,要删掉孟子的革命言论,也就顺理成章了。
关键词: 汤武革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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